近日,杭州市针对外卖行业推出的一项新规引发广泛热议:外卖骑手等候红灯时间,不再被计入配送时效限制。这看似一次细微的规则调整,却精准戳中了数字时代社会发展的痛点。长期以来,外卖平台算法以极致的效率为核心,用精密的数据测算压缩骑手的配送时间,倒逼骑手在车流中竞速、在规则边缘游走。杭州这一新规的可贵之处,不在于放松监管、纵容懈怠,在于让冰冷的算法适配鲜活的现实,而不是让复杂的现实迁就理想化的算法,让算法缓一缓。通过这一细节修订,我们更能窥见当下数字社会的深层困境:无论是商业领域的算法调度,还是公共领域的大数据治理,似乎都陷入了无限加速的内卷节奏。速度崇拜的算法逻辑也已悄然渗透进公共治理环节,成为数字时代社会治理的共同焦虑。

困局:“没有金刚钻,也要揽瓷器活”

笔者在西南某市调研时,政府工作人员道出了这样一个现象:“我们这几年在学习上海、浙江的先进经验,一网通办、最多跑一次,但是你知道我们是怎么个最多跑一次吗?群众把资料交过来了,跑了一次,背后却是政府工作人员跑断腿啊。我们都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但是现在‘没有金刚钻也要揽瓷器活’啊。”这段话揭示了一个结构性的深层矛盾:数字时代的敏捷治理逻辑,其有效运转依赖于数字平台建设与组织流程再造的双轮驱动,而这需要地方政府具备雄厚的财政支撑、完善的数字基建、优质的人才储备和成熟的治理体系。但我国区域间发展不平衡问题仍然突出,特别是中西部欠发达地区普遍存在财政保障能力不足、基层工作人员素养参差不齐等现实短板。关键是,地方政府对于数字化治理效能的考核标准却高度统一,特别是伴随着“人民城市”理念的深入践行,人民满意度成为核心考核指标,而人民群众对于满意度的基本尺度是不分地域的,这就形成了极致的供需错配。

另一个不分地域的关键变量是网络舆情。舆情的传播极易触发跨区域的社会关注,形成被参照、被对比的评价压力。同样的,地方政府对于舆情处置的评判标准又是高度统一,那就是“唯快不破”,这一点完全不受地方治理资源禀赋的影响。这进一步强化了现实与期许之间的张力。

破局:以“情绪价值”构建数字时代的缓冲地带

当数字化治理的响应节奏难以匹配民众诉求释放的现实速度,我们亟需寻找一种既能缓解当前张力、又不依赖于短期内补齐硬件短板的破局路径。一个值得探索的方向是:将治理的视角从“数据与效率”拉回到“人与感受”,让“情绪价值”正式进入数字治理的考量维度,以此建立制度化的“缓冲地带”。这本质上是一次视角的复位,认可治理的推动者不再是“节点”而是“人”,用制度化的温情去软化刚性的效率指标,让数字工具回归服务本质,让人在数字系统中被重新看见。杭州的新规也恰恰契合了这一逻辑:算法并没有降低效率标准,而是在效率函数中植入了对劳动者处境的体谅参数。

为什么“情绪价值”有助于缓冲机制的构建?这需要从公众诉求的心理逻辑说起。敏捷治理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制造了不切实际的公众预期,但这种预期与地方政府的客观承载力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客观而言,公众的不满意并非完全源于政府的执行力不足,而是因为他们无法从常规的反馈机制中获得确定感,即不知道进度、不清楚障碍、不确定何时办结。换言之,大量投诉与差评的核心情绪是“被忽视”“被敷衍”,而非单纯等待时长本身。群众要的未必是事事秒回、件件立结,更多时候,一个耐心倾听的电话回访、一次条理清晰的过程说明、一份坦诚客观的困难告知,都能有效降低“被敷衍”“被忽视”的负面情绪。2025年一份基于全国350个城市12345热线运行质量测评报告显示,话务员良好的情绪与回应姿态,对于提升热线运营整体质量、提高市民满意度至关重要。可以发现,“情绪价值”并非虚化的“软指标”,而是重要的治理资源。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情绪价值”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民众表达诉求乃至抗争,并非完全基于纯粹的现实利益计算,“气”是重要的驱动力之一。学者应星将“气”定义为“现实性社会与非现实社会冲突融合在一起的一种状态,是人对最初所遭受到的屈辱和利益侵害,而后这种侵害又上升为人格侵害时进行反击的驱动力,是人抗争蔑视和羞辱、赢得承认和尊严的一种人格价值展现方式”。俗话说“不蒸馒头争口气”,当个体的利益受损被感知为人格被轻视,“气”便成为驱动行为的关键变量。在法治化日益健全的现代社会治理场域中,群众对政府治理过程的评价,相当一部分恰恰来自这种主观情绪驱动下的感性表达,也就是“气”的宣泄或消解。“人民城市”理念所强调的民众获得感与幸福感,本质上就是“气”的正面转化,让群众感受到被看见、被尊重、被认真对待,“气”便不再是破坏性力量,而是治理合法性的情感基石。

这一逻辑在现实中已有成功实践。三亚市作为旅游城市,多年来持续面临高强度舆情压力,其推行的“先行赔付”政策便是一个典型范例,通过赔付金的先行支付,在常规性治理程序之前植入了缓冲地带,实现从“重程序轻姿态”向“情绪价值供给前置”的治理逻辑转换。游客不必等待漫长的责任认定流程,先获得情绪上的安抚,绝大多数纠纷便不再升级为舆情事件。这恰恰印证了“情绪价值”的本质:在硬性条件无法达标时,用“被看见、被理解、被认真对待”的主观体验,对冲客观效率不足带来的失落感,在现实条件与群众期待之间,嵌入一道情感的缓冲带。

回到杭州外卖新规,其启示意义不仅限于商业算法,更为数字治理指明了一种可能性:让系统学会“等一等”,不是降低效率,而是在效率之上叠加一层对人的体谅。数字时代的速度竞赛难以逆转,但治理的温度可以主动设置,当我们无法用最短的时间抵达终点时,至少可以用最大的诚意陪伴同行。

作者:王奎明 (上海交通大学中国城市治理研究院、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