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岁老人7年前开胸换瓣,如今瓣膜再度衰败。常规手术稍有不慎,就可能诱发几秒内致命的并发症。

  经过全面评估,华西团队为她实施了国内首例的“天花板级”术式,全程出血仅10毫升。“医学界”专访手术团队,还原全过程。

  撰文 | 燕小六

  从大腿根部插入一根直径不足1毫米的导丝,让它一路抵达仍在跳动的心脏,再精准穿透一层薄如蝉翼的瓣膜——这台手术的容错率,几乎是零。

  “导丝进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稍有偏差,患者可能瞬间血压崩塌,危及生命。”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医师胡佳告诉“医学界”。

  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一位几乎集齐了所有高危因素的患者。张阿姨(化名)今年72岁,多年前经开胸手术换过心脏瓣膜。如今病情再度恶化,心脏功能濒临瓦解,并发重度肺动脉高压,坐着都喘不上气,几套成熟的手术方案均被排除。

  反复讨论后,华西多学科团队决定另辟蹊径:仅在大腿根部开一个小口置入导丝,通过股静脉-房间隔进入左房,处理病变生物瓣膜后植入新瓣膜,全程出血仅约10毫升。“医学界”了解到,此类手术在我国尚属首次,放眼全球也只有零星报道。

  这台“天花板级”的心脏手术,华西团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多学科团队合影。/图源:受访者

  必须马上手术,但手术方案怎么选?

  胡佳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张阿姨时的情景。“情况非常差,必须尽快手术。但患者和家属态度坚决,只接受微创。”

  如果把心脏想象成一台水泵,二尖瓣就是确保血液单向泵入的阀门。它一旦出问题,心脏就得更卖力地泵血,久而久之便会走向心力衰竭。

  张阿姨的症结正在于此。7年前,她在华西医院接受手术,正中劈开胸骨,换上了一枚全新的生物二尖瓣。但生物瓣有一个无法回避的短板——自然老化。

  胡佳解释,在血液常年冲刷、心脏日夜搏动之下,生物瓣会逐渐钙化、增厚;若患者本身还有高血脂、糖尿病等代谢问题,这一进程还会加速。

  最近1年,张阿姨的生物瓣快速衰败。胸闷、气短愈发严重,走几步就喘得直不起腰;她晨起眼睑浮肿,整天腹胀,两条腿肿得发亮,一摁一个深坑。检查提示,生物瓣严重狭窄,跨瓣平均压差高达30mmHg,血液淤在心脏里上不来、下不去,心功能储备濒临枯竭。

  二次手术,换掉这枚破损的生物瓣,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术式可以选择再次开胸,也可以选胸腔镜或介入。然而,一条条路很快被堵死。

  一提“开胸”,全家立刻犹豫。上一回手术的阴影,长久笼罩着这个家庭:张阿姨当年恢复得慢,胸口疼了好几年,直到现在,刮风下雨都还会隐隐作痛。

  更何况,二次开胸的风险远高于首次——胸腔、心包极可能残留严重粘连,分离时极易大出血,失血数百乃至上千毫升是常态。张阿姨直言:“如果非得再挨一次大刀,那就算了。”

  然而,胸腔镜也不合适。一方面,前次开胸造成的粘连,同样会掣肘胸腔镜操作;另一方面,“胸腔镜手术需要停跳心脏、使用体外循环,这可能加重肺部水肿和炎症”。胡佳解释,患者肺部长期淤血,已出现严重肺动脉高压,肺功能极差,若再走这条路,术后很可能需要呼吸机长期辅助,感染风险陡增。

  心脏手术做成功了,人却因感染、肺功能衰竭而下不了手术台,这样的例子在临床并不少见。

  “我第一时间的判断是,采用介入方式的可能性有七成,可以选经股静脉-房间隔穿刺入路,做经导管二尖瓣”瓣中瓣“置换术(MVIV)。”胡佳说。可随着检查深入,一个致命“陷阱”浮出水面。

  术前,医生团队基于血管增强CT,为患者心脏做毫米级三维重建,模拟瓣膜植入后的形态,反复推演新旧瓣叶的安放位置与精度。

  而张阿姨的重建结果,恰恰是最凶险的那一类:若单纯做传统二尖瓣介入换瓣,几乎100%会发生左室流出道梗阻。

  “传统介入换瓣时,医生把新瓣膜送到位,不会取出旧瓣。这就好比在门框里再塞一扇新门板,旧门板被自然挤到一边。而在二尖瓣的位置,若原瓣膜的瓣叶被推挤、阻挡下方通道,就会堵住左心室向外泵血的出口,也就是左室流出道,发生左室流出道梗阻。”胡佳解释。

  这种梗阻往往猝不及防。一旦发生,血液无法正常泵出,血压会在几秒内急剧下降,室颤接踵而至,患者可能在手术台上瞬间猝死。“几乎没有缓冲空间,医生连开胸抢救都来不及。”胡佳坦言。

  一台迫在眉睫的手术,却陷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绝境。出路究竟在哪里?

  胡佳团队在手术中。/图源:受访者

  在跳动的心脏上“穿针引线”

  胡佳团队在三维重建的心脏模型上反复推演,终于找到破局之法:在MVIV术中,联合采用俗称“BATMAN手术”的球囊辅助二尖瓣前叶移位术(Balloon-Assisted Translocation of the Mitral Anterior Leaflet,BATMAN)。

  具体来说,医生要用导丝刺穿旧的衰败瓣膜,像拉窗帘一样,把部分瓣叶牵拉、移位到左室壁侧内。如此一来,新瓣膜植入后,旧瓣叶就不会阻挡到左室流出道,从而扩大左室流出道空间,从根源上规避梗阻风险。

  这一思路由国外团队在2020年前后提出,但他们走的是经心尖入路,需要在胸壁开个小口。国内此后也有类似尝试,分别采用经心尖、经主动脉入路。

  就张阿姨而言,经心尖入路要穿过心脏肌肉,会导致部分心肌纤维坏死和瘢痕形成,可能影响局部收缩功能;经主动脉入路则穿刺距离远,损伤主动脉瓣的风险偏高。

  张阿姨需要的是一种创伤更小、更加稳妥的方案。胡佳团队最终决定,在经股静脉-房间隔入路的基础上完成整台手术,全程心脏不停跳。

  这有多难?打个比方,就像手持一根超长铁丝,去戳几米外墙上一张随风乱晃的薄纸。更棘手的是,手术区域遍布“雷区”,稍有偏差,导丝就可能把室间隔捅出一个洞。这样的失败案例,胡佳并非没有耳闻。

  之所以敢做这台国内没有先例的手术,胡佳说,靠的是充分的术前论证与预演、扎实的技术储备,以及默契的团队协作。

  左图为术后二尖瓣前向流速及压差,右图为术后左室流出道流速及压差,均提示术后各项参数显著改善。/图源:受访者

  据介绍,华西医院麻醉手术中心主任医师宋海波团队帮了大忙。术前,两支队伍就着心脏模型反复模拟,关键步骤细致到导丝该停在哪个位置、超声该照射哪些切面、穿刺前后如何评估流出道。

  “我们术前就达成共识,如果超声在关键位置无法提供清晰显影,就绝不冒险、绝不拼运气。”胡佳回忆,术中,宋海波团队的经食道超声(TEE)引导堪称完美。“导丝进去后,我屏住呼吸,手随着患者心脏收缩而微微发颤,等宋主任一声令下,稍一使劲,导丝就精准穿到位了。”

  正是靠着这样一步一动,团队依次完成房间隔穿刺、瓣叶穿刺、球囊扩张、介入瓣膜植入。术后即刻超声显示,新瓣膜稳定在位、启闭正常,没有任何流出道梗阻征象。

  手术关键步骤耗时约2.5小时,全程出血约10毫升。“就是大腿根部股动、静脉穿刺时滴的那点血,放在心脏手术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在胡佳看来,出血量如此之少,本身就是团队操作精准、配合默契的直接证明。

  高难度心脏手术,正在“常态化”

  张阿姨的术后恢复,好得有些“戏剧性”。

  梗阻和供血问题一解除,术中各项参数显著改善,肺动脉高压大幅缓解,心功能立竿见影地好转。

  麻醉团队评估后认为,手术室内即可拔管,张阿姨可以直接回普通病房。第二天,她就下床自主活动;到术后第7天,顺利出院。曾经肿得发亮的双腿明显消退,整个人都轻盈了。她高兴地说,回家要去跳广场舞。

  “一般心脏介入患者术后三四天就能出院。张阿姨身体底子比较差,家属也不放心,才多住了两天。”胡佳说,这样的康复速度,在科室里其实算“常态”。

  胡佳团队查房中。/图源:受访者

  而这份“常态”的背后,是一支庞大团队在每一个环节上的精心谋划。

  胡佳算过,张阿姨这台手术从头到尾有几十人参与:心脏大血管外科负责主刀与方案设计,台上就有三位医生;护理团队负责术前后护理、心理安抚与监测;宋海波团队的超声医生负责术中引导;麻醉团队则死死守住术中麻醉、诱导插管这些最危险的环节。

  手术中,体外循环师全程待命,一旦介入失败需要紧急开胸,能第一时间顶上;影像团队负责术前采集数据、重建心脏模型;设备科则快速调度耗材……

  “疑难复杂的心血管外科手术遵循‘木桶原理’,只要有一块短板,病人就可能下不了手术台。”胡佳感叹。

  他也观察到,近年来像张阿姨这样、靠传统方式无法解决的高危患者,正变得越来越多见。这与过去几十年瓣膜置换等心脏手术的普及密切相关,大量患者如今陆续面临“生物瓣使用到期”的问题,需要二次干预的人随之增加。

  这是临床面对的新课题,需要更巧妙的解法。此次国内首例手术,验证了在高危患者中经股静脉实施MVIV联合BATMAN术式的安全性与有效性,也证明了国产介入瓣膜器械在复杂解剖条件下的应用价值。

  胡佳很笃定,随着临床实践与经验不断积累,这类创新术式将让更多复杂心脏病患者获益,尤其是那些解剖条件极差的高危老人。

  8月9日,上海

  第七届“泰山奖”

  完整大会日程详见下图

  可扫描下方二维码报名参会

  ↓↓↓

  向下滑动查看完整日程

  来源:医学界

  校对:蔡   菜

  运营:赵   静

  责编:汪   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