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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视觉志

“我不怕鬼,因为送走的都是别人日思夜想的亲人。”成为入殓师15年,潘美丽为上万名逝者整理过遗容。

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亡,也见过死亡如何照见活人——有人在父亲灵前为三十块烧纸钱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守着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希望爷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还有人看着孤独死去的亲人,满眼冷漠。

人性的复杂,在她眼前轮番上演。

在世俗眼光里,入殓师是一份不体面的工作。“不吉利”“赚死人钱”“晦气”,这些话她听过太多次。但她做的,却是让人在最后一刻,走得体面。

更多时候,她像一位摆渡人,同时摆渡生死两端。一端是刚离开的,茫然,不知道去哪;一端是还在原地的,崩溃,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在岸中间,把这一头安顿好,再把那一头送到更好的去处。

潘美丽为逝者整理遗容|图片受访者提供

摆渡人

这是双极其漂亮的手。

指甲修得整齐,做了淡色的法式美甲,白边干净,弧度很正,衬得手指修长,甲面上点缀着细碎的亮钻,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此刻,这双手隔着透明的手套,贴在一位死者的脸上。

粉底被一点点推开,原本病理性蜡黄色的皮肤,被慢慢调整回接近正常的肤色。那双手的主人低着头,靠得很近。她的动作很稳,用小刷子细细遮盖鼻翼、耳朵,那些最容易暴露色差的地方。最后涂上口红,像在给一个熟睡的人补妆。

如果是第一次见到潘美丽,你很难把这双精致、爱美的手,与眼前的场景联系在一起。

电话是在三十分钟前响起的。

铃声响了不到二十秒,潘美丽接起。那头说,有人去世了。她问清地址后,安抚对方“不要担心,别着急,我马上到。”

然后起身,穿衣,驱车扎进夜色。她说这种事不能等,家属心里慌,早到一分钟,他们就踏实一分钟。她的手机从不关机,24小时待命,逢年过节也不例外。

做这一行,心永远是悬着的。

夜晚的医院,走廊空旷安静。病房里站着几位家属,有人眼眶发红,有人来回踱步,有人无措地看着、站着。

病床上的老人刚走,胆囊癌晚期。人瘦得厉害,皮肉紧紧贴着骨头,嘴张着,牙齿因面部肌肉的萎缩而微微外露。整个人小小的、扁扁的,陷在床褥里,几乎没有轮廓。他的皮肤是枯叶般的黄绿色,那是病从里往外染透一个人的颜色。

潘美丽看了一眼,没有停顿。

她冷静地安抚家属:“我们先给老人净身、穿衣,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后面的事情,我们一步一步来,不要着急。”

她吩咐家属接来一盆温水,开始为逝者擦拭身体。家属跟着她的指令行动,房间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潘美丽为逝者整理遗容

穿衣之前,她对着床上的老人说了一句:

“老人家,不用怕,现在给您穿衣服了。”

每一次,她都会说这句话,不管对方还听不听得见。她说,去世的人和活着的人一样,都是第一次经历死亡,面对未知都会恐惧,都需要有人告诉他,不要怕。

擦拭,更衣,化妆。间隙里,她与家属确认后序流程:火化时间、殡仪馆地址、死亡证明上的每一个字。姓名、年龄、身份证号,一个字都不能错。

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潘美丽讲解死亡证明的用途

遗容整理完毕。入棺前,她请家属聚拢,主持了一个简短的仪式。

“一叩首,不忘老人养育之恩。二叩首,不忘老人养育之德。三叩首,祝老人在天国的路上一路走好。”

合上棺木的那一刻,原本压抑的平静被打破。现场变得混乱起来,有人猛地哭出来,有人喊着“爸,你要走好”。

伴随着哀怆声,老人的遗体被抬下楼,放入黑色商务车。夜深了,车驶向殡仪馆,准备第二天早上火化。

这是潘美丽从业生涯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晚。

她为上万名逝者整理过遗容。外人总说这行阴森怪异,是和死人打交道的活儿。但她从未感到害怕。

“我不怕鬼,因为送走的都是别人日思夜想的亲人。”

潘美丽

用潘美丽的话讲,入殓师不只是整理遗体,更是在替活着的人处理情绪。

为至亲操办后事,对大多数人而言,一生不过一两次。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和全然陌生的流程,人往往是慌张的,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该先做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算妥当。

更多时候,她像一位摆渡人,同时摆渡两端。一端是刚离开的,茫然,不知道去哪;一端是还在原地的,崩溃,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站在生死两岸间,把这一头安顿好,再把那一头送到更好的去处。

两边都需要有人说:不用怕。

体面

潘美丽进入殡葬行业已经十五年。

她是90后,1992 年出生。从外表看,她与刻板印象里的入殓师毫无关联。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爱做美甲。说话快,笑声也大,甚至动过当美妆博主的念头。

但一进入工作状态,她会变成另一个人,严格,一板一眼,容不得半点马虎。她反复强调一件事:殡葬无小事。因为这事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任何一处微小失误,落在生者眼里,都是无法修补的终身遗憾。

不过,她最初走进这一行,跟勇气和情怀没什么关系。

生活中的潘美丽|图片受访者提供

2010年,潘美丽高考,成绩不理想。

家里条件不好。填志愿时,殡葬专业进入她的视野。当时这个专业几乎没有人知道,报的人少,就业方向却很明确,有编制,收入稳定。

家人是有顾虑的。在他们的观念里,女儿应该去一个说得出口的地方上班。殡葬这两个字,在饭桌上不太好开口,也不甚体面。

她自己倒没想太多,只判断这个行业人少,是蓝海,加上老龄化社会到来,未来应该有前景。

系统学习殡葬知识后,潘美丽形容自己为“天生殡葬圣体”。一是不害怕,二是生理上没有不适。

她第一次真正接触遗体,是在实习期。

逝者是一位男性老人,全身脱光,由她来净身穿衣。当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不好意思,面对逝者,她整个人有点不知道该往哪看。

带教师傅看出了她的窘迫,说了一番话,她记了十五年:

“你要以医者的心态做事。我们是来帮助他,让他体面地走。逝者感谢你,他的家人也感谢你。在我们面前,没有性别,只有需要被好好对待的人。”

从那时起,用“医者心态”让逝者走得体面,成为她此后十五年的职业底色。

《入殓师》

体面,首先体现在那些细小、甚至不被看见的地方。

比如,人去世之后,肌肉彻底放松,往往会出现排便、排尿的情况。这一点,大多数家属并不清楚。

有些地方讲究在人咽气之前就把寿衣穿好,潘美丽不建议这样做。她解释说,人在最后那口气之前是痛苦的,身体不应该在那个时候被打扰。且一旦排泄物溢出,衣服被弄脏,家属往往会陷入为难:是带着脏衣服走,还是临时再买一套?

这个为难,提前说清楚就能避开。

有一次,一位逝者腹水严重。她一遍遍按压腹部,把残留的排泄物慢慢挤出来,一直按了十几分钟。家属劝她差不多行了,她没有停,直到将排泄物清理得干干净净。她心里过意不去,不希望人走得不体面。

《入殓师》

有些时候,体面要从更难的地方开始。

她遇到过一个坠楼的老太太,将近两百斤的体重,从七八楼坠下来。距离现场还有几十米时,她就看到老人的脑浆崩出来,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散落着。

类似坠楼、车祸导致的破损,遗体常常面目全非。她通常的做法是,先按照骨骼结构把所有部位找出来,摆出大致轮廓,再逐一拼接、缝合、修复。面部损毁严重的,借助3D打印或泥塑重塑五官。复杂的案例,需要花费六个小时到一整天。

还有长时间无人发现的死亡。那是夏天,整栋楼弥漫着腐臭,邻居报警后才被发现有人去世多日。老人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身体已经与地面粘连。皮肤开始化水,像烫伤的皮。手一托,皮就脱离了骨头。

这样的孤独死,令她心酸。她能做的,就是让他最后这身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

潘美丽工作中

在世俗眼里,入殓师这份职业被认为是不体面的。

这是一份不被待见的工作,常被人说“不吉利”“赚死人钱”“晦气”。有一年,她开店,周边的住户无法接受,在门口拉条幅,砸鸡蛋,骂她不要脸,甚至砸坏她的车。人们恐惧死亡,于是迁怒于触摸死亡的人。

但她做的事,是让逝者安详,让活人安心。无论一个人生前是什么处境,贫穷还是富有,有人送还是没人送,到了她这里,她只做一件事:让他走得体面。

至于这份工作,是体面还是不体面,她觉得没什么好争的。

打开门,像开盲盒一样

每次上门前,潘美丽都不知道门后等待她的是什么。

做这行久了,她更关心的是,今天开门的人,会是什么状态?

她把这称作“开盲盒”。

去年冬天,她接到一单,青岛市黄岛区,半地下车库改的出租屋。推开门,房间不足二十平。一张床靠左墙,另一张靠右,中间只够侧身走过。没有厨房,卫生间小小一个。

这里住着爷孙俩。老人躺在左边那张床上,已经走了。孙子站在床边,二十来岁,穿着外卖员的工作服。为了能随时回家照顾爷爷,他推掉了厂里稳定的工作,靠跑外卖谋生。

潘美丽给老人穿衣服时,孙子说,爷爷走得很突然,就喘了几口气,人就没了。

她按经验安慰他:八十岁,算高寿。走得快,没受苦,是好事。

“我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任何福。”孙子开始讲述。父亲在他一岁时去世,母亲四岁时离开,是爷爷把他拉扯大。爷爷的其他子女对老人不闻不问,他就把爷爷接来,两个人挤在这里。

选寿衣的时候,孙子挑了一套两千多的,那是店里中高档的款式,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如果有来世,希望爷爷能投个好胎,去一个好人家,真正享享福。”

结账时,潘美丽给他打了半价。她说,真的孝心,假的孝心,进门几句话就看得出来。

《入殓师》

有的门后是温情,有的门后是表演。

有一户人家,老爷子快不行了,子女带着母亲来到店里选寿衣。女儿跟母亲说:“妈,你看想要给我爸选个什么样的?”

母亲看中一套一千三的,里外七件,褥子被子都有,价格中等。女儿没说什么,拿起手机,给兄弟姐妹挨个打电话通报价格。电话那头吵起来了,嫌贵。一千三,几个子女平摊,每人最多三百来块,但这笔账好像怎么算都算不平。

几个子女陆续赶到店门口,在外面越吵越响。老母亲在屋里,坐立难安,身体一直颤抖。

眼看几人就要打起来了,老母亲求饶似地说:“我不要那个了,就买最便宜的,行吗?”

等到老爷子去世后,全家人再来,这次选骨灰盒。老母亲这回直接挑了最便宜的,二百块。后来又买了一捆烧纸,三十块钱。没想到的是,为了一捆30块的纸钱,几个子女又吵起来。当着母亲的面争执,说这三十块该谁出。

潘美丽很少撵顾客,那次她没忍住,让他们去外面吵。几个子女手里都攥着苹果手机,却在店门口为了谁出三十元吵得面红耳赤。

老母亲坐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缩着肩膀,一句话说不出来。

潘美丽

还有的门后,是更为激烈的火药味。

有一家三个女儿,在殡仪馆里厮打起来。三人滚在地上,头发扯在一起。潘美丽和同事过去劝,老人还没火化,先把手续办完。没有人听。

后来她才知道,三个女儿里,有一个一直负责照顾老人。另外两个,一个在国外,一个在异地。

老人走了,家产怎么分成了导火索。照顾老人的那个觉得自己付出最多,另外两个却觉得账不能这么算。

父亲的离世,被当成算账的时机。

有些门,打开之后,没有争吵。

那是一户独居老人家,房门一打开,味道先冲出来。屋子像垃圾场。满地是烟头和矿泉水瓶,墙上、地板全是排泄物,床上是食物残渣和厚厚的灰。两个儿子站在一旁,表情淡漠,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地面要先拖一遍,才能落脚。老人身底下脏到没法直接接触,垫了一床旧被子,才能给他穿上衣服。

团队里的年轻同事,看到这个场景第一反应是,子女太不孝了。

但见过太多家庭后,潘美丽不想再轻易用“孝”或“不孝”去概括一个家庭。是什么原因导致他们不想照顾自己的父亲?外人永远不知道那扇门里发生过什么。

《寻梦环游记》

最令人心碎的门,是关于意外。

一个十八岁的四川男孩,辍学后,去青岛玩,在海边遇到离岸流,等捞上来已经晚了。

给男孩穿衣服时,父亲一边摸着儿子的脸,一边说:“你现在比我都高了。我都没有给你奶奶穿过衣服,现在倒来给你穿了。”

家人在旁边一直重复一句话:他就想出来散散心,你说怎么就没了呢?

另一位年轻女人,产后抑郁,烧炭自杀,第二天才被发现。女人长得很漂亮,潘美丽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就想,马路上碰到这样的人,一定会多看两眼。

那是夏天,因为发现得晚,女人的脸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潘美丽重新为她画了妆。

丈夫站在旁边流泪,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真的再也看不见了吗?她真的不会再醒来了吗?

做这行之前,潘美丽以为死亡的现场就应该是悲伤的。后来她发现,真正悲伤的人并不多。那种令人揪心的难过,一定是双向的感情。

人们生前的关系,早就决定了这扇门打开之后是什么。

不知死,焉知生

黄岛区殡仪馆里,潘美丽正陪客户办理火化手续。

在太平间做完最后一次告别之后,遗体被送进火化室,家属则挪步至骨灰领取等候区。

等候大厅像医院的候诊区。中央墙上挂着一块蓝色电子屏,显示每一位逝者的火化进度。

骨灰领取等候室

等候区挤满了人,比预想中多。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所有人都紧紧盯着那块蓝色的屏幕,没有一个人低头玩手机。

身处其中,你会产生一种具体的感受:死亡不是偶发的。它在同一天、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片区域里,高频且持续发生。

在中国,每年有超过1000万人死亡,平均每天约3万人。每小时1300人,每分钟21人。

当屏幕上火化状态变成完成时,大厅里响起播报,是一段没有起伏的机械女声,通知家属到窗口领取骨灰。

人群会在那一刻动一下。骨灰被装在袋子里,从窗口递出来,交到家属手中。骨灰,不是影视剧里呈现的粉末状,很多人直到这时才知道,骨灰是一块一块的。

不远处,一个约莫六十岁的女人一直在哭。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院子和办事厅之间反复打转,逢人就问,但没人能听清她在问什么。

殡仪馆骨灰领取处

亲人的离世是一辈子的潮湿,潘美丽越来越理解这句话。

有些人,家人去世的那一刻来不及伤心。他要忙着走流程,要接待亲朋好友,要把自己先支棱起来。等所有人散去,回到空荡荡的家,情绪才涌上来。直到数年后,某个瞬间想起父亲或母亲的一句话,眼泪还是会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中国人忌讳谈死,但越忌讳,到那一天就越措手不及。

安宁疗护里有一个说法,叫“四道人生”:道爱、道谢、道歉、道别。一个人的一生就是践行这“四道”的过程。如果每一次道谢、道爱、道歉和道别都做到了,人在临终前就会少很多遗憾。

现实是,很少有人能真的做到。就连最后的告别,多数人也只是仓促的几句话,或者干脆回避,什么都不说。很多话,一辈子说不出口,等到想说,人已经不在了。

甚至有不少家属,在最后时刻不敢看亲人一眼。遇到这种情况,潘美丽不催、不劝,只是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存着。等过一段时间,对方缓过劲儿来,想看的时候,她再发过去。

她不想让人留有遗憾。

殡仪馆告别厅

入行十五年,潘美丽见惯了各式各样的死亡。

有钱人,穷人,意外的,自杀的。在医院,在路边,在整洁的家中,在堆满垃圾的出租屋。有的人走的时候身边围满了人,有的人走了很久都没有人发现。

死亡不按照年龄、身份或准备程度发生,它随时出现,没有预告。

几个月前,她去太平间给一位老人化妆。旁边放着一口冰棺,她以为是空的,走近一看,里面躺着一个小婴儿,小到她一开始根本没看见。

还有那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因为抑郁,当着母亲的面喝下农药,送到医院已经晚了。潘美丽给她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她浑身布满刀疤,从上到下,是长期自残留下的痕迹。

她渐渐觉得,平庸不是坏事。一个人能平平常常地活着,已经是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明天。

《破地狱》

有人问她,每天与死亡打交道,会不会被负能量和无尽的悲伤拖进去。

她想了想,觉得恰恰相反。不知死,焉知生。

过去那些平淡的日常,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能吃饭,能睡觉,有人可以说话,有地方可以回去。这些事情,平常得很,也珍贵得很。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这八个字,她曾经不爱说,觉得是客套又敷衍的祝福。后来才懂,一个人能平平安安过完一年,身上没什么大毛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不再为小事耗费力气。以前为一点小事,非要争个对错。现在她想:对面那个人,是亲人,是朋友,是爱人,既然彼此相爱,为何要去争执、计较,把时间糟践在这上头。

人这一生,时间有限。可大多数人,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

每次为逝者整理遗容,潘美丽都会请家属站到床边,和亲人说几句告别的话。

遇到哭得太厉害的,她会轻声提醒:亲人泪,千斤重。眼泪尽量别滴在逝者身上。人的听觉是最后消失的,别让他带着眷恋走。

监制:视觉志

编辑:久期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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