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作者|冼豆豆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世界的主人》在流媒体上线后我就看了。期待值被豆瓣9.2分抬得实在太高,看完后感觉很复杂,倒不是觉得它差,只是那些密集的“年度最佳、完美伟大”之类的赞誉,看完后我确实没法认同。全片真正打动我的镜头,只有那场洗车戏。

尹佳恩导演在韩影圈口碑一直很好,这一次她把镜头对准了17岁的高中女生李珠仁,一个看起来没心没肺、实则背负着童年性侵创伤的女孩。她拒绝在全校发起的反对性犯罪者回归社区请愿书上签名,因为她受不了请愿书上那句“性侵受害者的人生会被彻底摧毁”。她觉得这是在宣判她的一生,她不服,偏要证明自己没有被毁掉。

这个设定本身是有力的。然而问题在于,电影在有力的设定与真正有力的银幕表达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沟壑。

影片被夸得最多的一点,是它用日常生活的碎片去托住一个沉重议题,大家把这称作“举重若轻”。这个说法听起来相当高级,似乎昭示着一种了不得的电影段位。但就我的观感来说,它更像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而那种轻,不是克制的轻,是力道没给够的轻。

生活流叙事要成立,前提是细节必须足够真实、有足够的侵入感,让看似平缓的生活片段自己长出一种情感力量,比如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

《世界的主人》的生活化叙述,很多地方只浮在表层,女生们聊卫生巾、聊男友、拍短视频,在学校里偷偷接吻,跆拳道馆里挥洒汗水,这些场景说不上拍得不好,但更像是青春片的标配,却远远没有深入下去,去探讨一个背着创伤长大的女孩在日复一日中那些微妙的、彼此矛盾的心理。

最让我感到莫名的,是整部电影对“快乐珠仁”这个设定的处理。珠仁从头到尾都在努力保持一种元气充盈的状态,即使经历剧烈的情绪爆发,下一场戏她似乎又能迅速切换回乐观模式。电影似乎想告诉我们,创伤没能摧毁她,她依然可以好好去爱这个世界。这当然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我很难不去思考,这种乐观是不是被安排得太过轻飘飘了。

有一位观众讲出了我的困惑,她说,“电影好像在告诉你,即使你带着痛苦,你仍然可以带着痛苦去爱这个世界,可这种要求本身就让人觉得残忍。”我非常理解这种残忍感意味着什么。它不是在否定珠仁的努力,而是在质疑,电影有没有给那些没办法这么潇洒走出来的人留出一点点叙述的空间。

或许有人会说,珠仁的快乐是一种扮演,是她为了防止被当成异类而披上的保护色。这是一份善意的解读。但影片本身并没有清晰地建立扮演与真实之间的那种张力。如果她的快乐是一种伪装,我们理应在某些无人察觉的时刻,看见面具滑落后露出的那些伤痕。而不是只在被放大音量包围的那场洗车戏里,才能窥见一个真实的珠仁。

那场洗车戏,是整部电影唯一让我感觉到真正有力量的地方。在密闭的车厢里,洗车机的巨大轰鸣声中,珠仁对着母亲崩溃般喊道:“你为什么没能保护我?你怎么可以不相信你的孩子?我跟你说过了你不相信我,持续了那么久你怎么可以没发现?”那些被压了太久的质问,在外部噪音的掩护下终于嘶吼出来。而母亲近乎沉默,只是在噪音落下后轻轻问了一句:“好点了吗?要不要再来一次?”

这一段之所以有力,正是因为它不让母女抱头痛哭,不让母亲用大段的煽情来消解。母亲的无言是一种真实的无力,她确实没办法回答女儿的质问,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女儿,一遍遍让洗车机的轰鸣成为女儿释放的掩护。这是全片唯一一次让我觉得,导演真正面对了创伤本身的重量,没有急着用希望的滤镜去柔化它。

唯独在这场戏里,导演敢让情绪到底,敢让人物在不被积极向上的叙事绑架的情形下,把自己的痛苦真实地倾倒出来。而电影的其他部分,珠仁的愤怒、委屈和恐惧,始终被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她依然能好好生活的大框架里,好像任何过于密集的负面情绪都会破坏那份想要传达的温暖。结果温暖倒是到位了,棱角却被磨得过于圆滑。

这就引出了一个追问,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创伤叙事?我当然不是说创伤叙事必须灰暗、不能有光亮。刚好相反,真正有力量的创伤叙事,往往是在敢于把自己的手伸进最冷的那滩水里之后,再捧出那点暖意,暖意才显得珍贵。但《世界的主人》做的更像是反过来,它太急于让你看见光亮了,以至于阴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们不知道珠仁究竟经历过什么,不了解那段创伤对她的身体与内心造成了怎样具体而持续的影响,也看不到她在深夜独处时会不会突然溃不成军。电影对这些细节的避而不谈,让珠仁的复原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导演预设好的结论,而不是在影像中一步步被观众见证的希望。

珠仁越是表现得积极、笑得灿烂,我越感到一种近乎强迫的治愈感,仿佛电影在不断告诉我,你看,痛苦是可以这样被消化掉的。可对我而言,这种过于平滑的乐观,反而构成了一种残忍的抽离,它无形中剥夺了那些无法用阳光来覆盖伤口的人被看见的权利。痛苦被如此轻便地安抚,那些真正在暗处挣扎的人,会不会反而觉得自己的脆弱是一种见不得人的失败?

这片子豆瓣开分8.9,后来竟涨到9.2。9.2分是个什么概念?在这个区间的作品,是那种连你家从不进电影院的亲戚看完都能被震在原地的级别。《世界的主人》真的担得起这个位置吗?我完全不信。这种评分虚高背后,藏着一个现象,韩影韩剧在豆瓣存在系统性的分数加成。同品质的作品,只要挂上韩国标签,往往能凭空多出0.5到1分的优待。《世界的主人》就是一部完美踩中所有加分条件的片子,韩影、严肃议题,女性导演的作者身份,电影节光环加持,并且拍得温柔克制、不让人难受。于是大家都在夸它细腻、温暖、有力量。

如果温和而正确成了最高标准,那《熔炉》那种愤怒到底、绝不妥协的表达算什么,《素媛》那种敢于直面伤害细节的残酷又算什么?那些真正推动了韩国法律改写的电影,所承受的重量和勇气,远比这部近乎零差评的作品要大得多,而它们收获的争议和非议,也远比这部被温柔包裹的电影要多得多。

对于性侵创伤这个议题而言,核心远不只是受害者能否好好活下去,更是为什么一个孩子经历伤害之后,还要用一生去自证“我的人生没有被毁掉”。是那些写在请愿书上的冰冷句子,是那些在得知真相后不动声色退开的目光,是那些“你看起来不像受害者啊”的质疑。这些视线背后,藏着一整套关于受害者应该是什么模样的社会期待和权力结构。《世界的主人》只展示了珠仁如何用个人意志对抗这套目光,却从没有真正去追问,这套目光本身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又为什么可以如此理直气壮。

这才是举重若轻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之间本质的区别。举重若轻,是你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帧都在积蓄压强,最后那一下轻巧的落地,带着千钧回响。而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是你摆出了处理沉重题材的姿态,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随后用一个太过安全的动作,把东西放在了大家都不觉得痛的位置上。

《世界的主人》选了后一种。它举起了一个不容回避的议题,用温柔的视听语言完成了一场对观众的集体情感按摩,再轻轻放下,仿佛在说,看,创伤没有那么可怕,人依然可以活得很好。这句话当然没错。可说了这句话的同时,它并没有告诉我们,那些活得不好的受害者怎么办,那些没有力气用阳光来包装自己的女孩,又该怎么办。

一部9.2分的好电影,本不该只让我记住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