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福特汽车全球老大的管理风格,传承了福特家族的行事风格令行禁止,要求下属有无比敬畏。当下这家美国汽车制造商的首席执行官更是被认为行事难以预测,这位上司让同事们在午餐前都猜不透对面会坐着谁:是2020年底被任命为公司掌舵人、对任何削减开支措施都毫不退缩的战略家——还是那个从小就痴迷汽车、以至于身为福特工人的祖父都称他为“吉米·卡卡”的汽车狂人。最近,法利(Farley)坦言自己将中国“保时捷山寨版”小米作为试驾车,且不愿归还,这一言论令人震惊。“大家都怕法利,”一位曾多次与他会面的福特员工说道。

 

这位狠人当下手里最烫手的山芋,是让福特欧洲业务重回正轨,或者更坦率地说,避免其100年的欧洲乘用车历史就此终结。在欧洲,福特已沦为一家规模极小的量产车制造商,但在这一行若想生存下去,就必须具备“规模”优势。它年销量仅30万余辆,市场份额不足3%,这已远远产生不了足够的现金谈不上盈利,更何况其工厂产能高达约100万辆。所剩唯一战略选项,是寻求合作伙伴,实现必要的规模效益。2025年春季,时任雷诺首席执行官卢卡·德梅奥(58岁)与法利举行了一次高层会晤;不久后,德梅奥的继任者弗朗索瓦·普罗沃斯特(57岁)接任,又过了一年,福特欧洲有了首批真正的成果:完成了与雷诺的联盟协议,探寻与吉利建立新合作伙伴关系的可能,并与现有合作伙伴(如大众)商讨如何更有意义、更有效地延续现有合作。福特欧洲至少需要保持约60万辆的乘用车销量,才能维持经销商的运营——没有经销商,业务就无法运转。只是:这相当于当前销量的翻倍——在经历了多年的衰退之后,这几乎难以想象且不可能完成的使命。

 

福特曾是欧洲大陆的亮眼存在。数十年来,这个美国品牌一直是欧洲的主要量产车制造商之一,并在英国长期占据市场领导地位。八家工厂、三个研发中心、年销量超过百万辆以及两位数的市场份额:福特几乎已成为欧洲的汽车文化必要。时至今日,福特在德国的子公司仍隶属于德国汽车工业协会,而非国际汽车制造商协会(VDIK)。“哎呀,那以前可是个超级棒的时期啊,”位于科隆的欧洲总部的人会这样感叹道。如今形势已大不相同:短短二十年间,福特在欧洲的市场份额已减半,位于比利时、德国和英国的三家工厂相继关闭,销量也大幅下滑。福特计划今年在德国仅销售6万辆汽车——而2019年销售高峰期时这一数字曾高达28万辆。

 

但即便法利想推动欧洲市场,他也缺乏进行大规模投资的资金。2021年春季,他在召集分析师和投资者举行电话会议时孤注一掷。像福特野马这样的跑车?像F-150那样的强悍皮卡?未来依然会有,但都会是纯电动的。法利大肆宣称,他将“引领电动革命” 。到2025年,公司将投入300亿美元用于电气化转型,包括电池研发。研发工作将不再在阴郁的迪尔伯恩进行,而是转移到阳光明媚的加利福尼亚——并从电动汽车巨头特斯拉和Rivian挖来了专业人才。随后,法利更是加码,宣布将在田纳西州和肯塔基州新建四家工厂,其中三家专门生产电池。法利一路全速前进——然而当经济和地缘政治环境日趋严峻时,最终却迎面撞上了(特朗普)墙。2025年底,福特宣布对电动汽车业务计提195亿美元的减值准备,特别是对欧洲而言,法利(Farleys)的电动汽车梦想本就姗姗来迟,当下完全缺位。

 

福特尚未拥有自己的电动平台,欧洲区转而寻求与大众汽车的合作,计划基于大众的MEB架构开发两款电动汽车。但大众的技术成本高昂,福特在科隆工厂投资了约20亿美元。卡普里(Capri)和探险者(Explorer)——这两款源自福特与大众联姻的“结晶”——打破了福特的传统。多年来,像嘉年华(Fiesta)和福克斯(Focus)这样价格亲民的小型及紧凑型轿车一直塑造着福特在欧洲的形象,马自达等其他制造商甚至部分采用了其技术。如今,福特在欧洲市场主打冒险精神与美式生活方式——并针对其典型客户群体开出了令人咋舌的高价。当年售价约2万欧元的Fiesta已于2023年停产。相比之下,Explorer和Capri的起售价约为4万欧元——这一价位让许多原有客户望而却步。原计划年产25万辆的车型,如今年产量仅剩约5万辆。与网红Lexie Limitless(27岁)一同驾驶Explorer环游世界,以此推广这款车?欧洲人对此并不买账,营销活动完全如泥牛入海。2025年欧洲的亏损额再次累积至7亿美元左右,此前,美国人一直为欧洲人的债务买单,但法利在2025年3月终止了这一担保承诺。这就像唐纳德·特朗普(79岁)执政时期的北约一样:欧洲人必须自力更生。

 

任何造访欧洲福特工厂的访客都能真切地感受到这种缺口。在德国,经销商网络已经大幅缩减,预计到2025年春季将从1500家减少至1000家。此前与大众的合作市场前景岌岌可危,特别是斯泰兰蒂斯旗下由雪铁龙、欧宝和标致组成的品牌组合,其厢式货车可能会对福特构成威胁。福特也在与雷诺商讨合作事宜,从长远来看,雷诺可能会取代大众的位置,甚至三方联盟的可能性也并未完全排除。此外:福特还正与中国某制造商就一款经济型厢式货车进行磋商,长安汽车可能是潜在的合作方之一。在科隆,Explorer和Capri如今仅靠单班制生产。两款源自雷诺合作项目的汽车,计划在雷诺位于法国杜埃的工厂生产。企业工会长期以来一直要求开发自主的电动汽车平台,主要是为了挽救科隆工厂及邻近的梅尔克尼希研发中心。到2027年底,德国将裁减近4000个岗位。届时福特在德国的员工人数将仅剩7600人,而上个十年末这一数字还超过20000人。研发中心的员工规模将从4000人缩减至1400人,德国将无法再独立完成整车开发。

 

福特总部强势的管理风格,致使其欧洲管理一直吸引不到行业顶级专业人士,真正帮助福特落实产品符合市场需要的产品(设计制造销售一体的)本地化。如同当下大陆市场的德系车,西欧客户一旦丧失了对美国制造的仰视迷信,美国品牌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大陆电动车产品和产业生态系统的当下碾压般竞争力,如果想要转化为可持续的市场占有拥有可持续商业模式,吸引本地一流行业职业经理人效力,并营造可持续后浪推前浪的管理模式,是美国福特兵败欧洲的前车之鉴。

 

 

孟凡辰博士2026年3月27日星期五于莱茵兰家中阅读德国管理者杂志福特故事有感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