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十年,在中国经济轰鸣的引擎中,“房地产”是其中一根关键传动轴;它不只是造楼,更是通过“土地金融”为整个中国经济做了一次史无前例的“IPO”,撬动社会财富巨量增长。如今,这根传动轴正在经历深刻“换档”:中国城市化进入转型期,从“增量扩张”迈入“存量提质”的新阶段。
继2023年出版中国经济学著作《大崛起》之后,厦门大学教授、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赵燕菁最新出版了该书的姊妹篇——《大转折》,继续探索并尝试解答中国经济崛起之谜和中国经济转型之路。
房地产、城市化、土地金融,资产、债务、权益市场……这些经济术语在中国社会语境中,总能激起热闹的争论和极端的观点对立。赵燕菁教授试图拨开表面的对峙,重新厘清这些术语的涵义及其背后所代表的中国经济的意义。
比如,房地产在中国经济的账本里,从来不是普通的“钢筋水泥”,而是整个社会信用的“压舱石”,一头连着家庭财富,一头连着货币创造。房价稳不住,债务端就会收缩,通缩便会蔓延到各行各业。
再如债务,过去依托土地金融的地方财政,留下了庞大的债务与沉淀资产。赵燕菁认为,去债务更根本的办法,是提高存量资产的估值而不是直接还债。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推高资产在权益市场上的估值,而不是新增无用的固投。专项债只有投向正确的方向,才能打破中央所说的“一边化债一边新增”的恶性螺旋。比如,中央通过低息专项债置换高息债,尽快偿还拖欠企业账款,允许将专项债投向权益市场“抄底”等等。
这些论述引出了一个重要答案:中国需要建立一个和土地市场相当的权益市场,即存量资产的交易市场。有了这个市场,存量资产就可以被市场定价并获得流动性,从而沉淀的固定资产有望重新变回活钱。
而关于这场转型的终极命题是:当土地财政走向落幕,中国经济的下一个引擎在哪里?赵燕菁教授的答案显然是清晰的:中国经济的下一个“引擎”依然来自债务端。
中国是一个债务端约束国家,中国的资产端有大量剩余,只要债务端扩张,资产负债表就会自动扩张。中国不缺工厂和技术,缺的是能把资产变成活钱的权益市场。只有当庞大的存量资产通过权益市场重新激活,债务端才能扩张,货币才能重新被创造出来。看懂从“卖地”到“卖权益”的切换,才算真正理解中国经济正在经历的历史性转折。
当然,赵燕菁教授的经济学论述向来尖锐、大胆,甚至有一定的争议性。此次借着新书出版,观察者网再次邀请赵教授谈谈最具活力也最为复杂的中国经济。
赵燕菁:《大转折》,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26年版。
观察者网:赵老师,您好。这些年您一直面向公众谈城市化、房地产、财政、债务等中国经济中最核心的词眼,所以今天的对话也想由此开始——尽管有些词似乎在如今有关中国经济的讨论中略有些淡去。距离2020年那场房地产行业的“瞬间冲刺”与快速滑落已过去几年,从房住不炒、三道红线,到房企爆雷、项目烂尾、楼市冷却乃至地方债危机等,又叠加新冠疫情的大背景,政府出手拯救楼市,保交楼、政府回购、城市更新等。这一整个循环下来,您对当前中国房地产市场的整体评估是什么?
赵燕菁:中国的房地产必须放到中国城市化转型这个大背景下才能正确诊断。
首先,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房地产增量时代已经结束了。和以往房地产波动不同,本次房地产衰退不是周期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当城市化从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阶段后,房地产也必须从创造增量转向管理存量。在增长转型的背景下,传统救市药方就不再有效。当下房地产的问题不是应不应该调控,而是应该怎样调控。
既然增量时代结束,存量时代开启,房地产调控首要的目标就应当是压缩增量规模,保护存量价格。但我们的政策正好相反,试图增加供给、减少需求以打压房价。房价下跌的严重后果就是市场供给大量过剩,市场需求急剧萎缩。由于不动产是中国金融底层信用的来源,房价下跌不可避免触发系统性风险。流动性猛烈回流银行系统,导致通货紧缩,内需不振,各行各业同步出现严重内卷。
中国经济的问题看似错综复杂,其实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一个,房地产调控的方向出现了重大偏差。解决经济问题的药方其实很简单,就是要让房地产市场为核心的权益市场(包括股票、债券)尽快恢复流动性。一旦权益市场止跌回升,其他问题大部分都会随之消解。如果诊断错误,把赌注压在技术突破上,就有可能错过拯救经济的最后窗口。
观察者网:记得您很早就提这个观点,这轮房地产救市只有果断“弃量保价”才能打断下降螺旋。您也曾在与观察者网的对话中,提到中国房地产应该“两条腿走路”,将房子的居住和投资功能相对剥离。而且,您当时对房地产市场的基本判断是“先把病人从ICU救回来,再讨论如何调理”。这些观点,您公开呼吁过很多次,当然读者评价不一。站在当下,回头看这些建议,您会怎么评价?在这轮房地产救市中,有些政策出台,比如房企白名单制度、保交楼、政府回购等,国务院等政府部门曾数次召开会议讨论房地产、土地市场、城市更新等,如何评价其效果?现在再让您提建议,您会着重什么?
赵燕菁:我刚才讲过,本次房地产调整是在“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2025,中央城市工作会议)这一大背景下发生的,所以“弃量保价”就应该是房地产政策的主基调。因为增量扩张的停止意味着房地产一定要“弃量”,而存量提质的前提则是房地产必须“保价”。
事实发展也证明,刹车和油门踩反的后果非常严重。但是,“保价”也意味着老百姓居住成本的增加,而居住成本会传导到各行各业,影响居民消费和企业竞争力。怎样在“保价”的同时压低无房居民的居住成本?这就需要同时建立一个广覆盖的保障房系统。可以说“保房价”和“保居住”是同一个房地产政策的两面,两者互为支撑。没有保障房,房价最终也保不住。
现在回过头来看,我当初的基本判断是对的,市场也开始逐步理解这些观点,政策也逐步向“弃量保价”的方向转变。应当说,这一轮房地产救市政策在方向上是正确的。唯一的问题是力度还不够。
首先,中央要求政策要一次性给足,不能采取添油战术。但许多城市,特别是房地产权重最大、具有风向标作用的一线城市,对需求的管控还没有彻底放开;其次,很多地方迫于财政赤字和还债压力,还在向市场倾销低价土地;第三,通过法拍等途径流入市场的低价住房,给了市场“房价还会继续下跌”的错误信号,严重干扰中央止跌回稳战略的落地。
我的建议很简单,第一,要对那些不能让房价止跌回稳的城市政府问责,解除地方政府对房价上涨的顾虑;第二,要解决地方政府的财务和债务问题,让他们不用被迫卖地求生;第三,发行低息专项债给地方政府回购存量房、法拍房,回购住房作为保障房出租,待到房价再次飙升时在二级市场退出;第四,对于那些完全无望救活的项目,特别是在人口净减少的城市,要允许其清算、破产,尽快止损。以上政策力度要大,速度要快,行动要坚决。切不可优柔寡断,更不能被暂时的舆论所干扰。
资料图 中新社
观察者网:一个社会如何创造增量资产或财富,在中国可以说房地产改革撬动了最早的社会资产增量。简单而言,一方面,是房子本身的强投资属性,另一方面房地产行业作为一个全链条行业,提供了巨量的就业和内需;从这两个逻辑链条来说,房地产无疑是中国经济的最大推动力之一。但同时,经历了中国房地产“黄金年代”的一批人吃到了红利,但这种“资产”与“现金流”也并非同一个概念,比如我拥有这套房子目前市值100万,但并不等于我有100万现金,而后来房地产的问题也出在这里,一个完整运转的链条被戳破后价值无法兑现,于是资产价格下跌,甚至泡沫破灭;从经济学框架来说,债务、资产等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但这个逻辑链不是真空的,它还要放在一个真实而复杂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环境中运行,也要考虑公平正义、社会稳定、财政纪律等等问题,如今人们反思中国房地产恰好也聚焦在这些层面。想问问您是怎么看待这些问题的?
赵燕菁:财富的贮存有很多形态,你可以持有现金,也可以持有房子。的确,你拥有房子,不意味着你拥有现金。因为随着时间推演,现金是不变的,房子则可以升值(兑换更多的现金)也可以贬值(兑换较少的现金)。
长时间来看,什么样的财富形态更保值呢?我们把美国不同财富的百年真实年化收益排序,最保值的就是股票,年化收益率6.5%~7% ;其次就是住房,年化收益率3%~3.5%;第三是中长期债券(10 年期美债 + 优质公司债),年化收益率2%~2.8%;黄金只能排到第四,年化收益率0.7%~1.2%;而排在最后的就是现金(活期存款 / 现钞),年化收益率-1.3%~-1.5%,你若持有现金,购买力每 50 年缩水一半。 1920 年的1美元现金,到2025 年购买力只剩5~6 美分。
如果美国的经验具有代表性,那么包括不动产在内的权益要比现金更能保护你的财富。为什么房地产高潮的时候大家拼命买房?因为你要是没有房只有现金,几年后你和有房一族的财富就是两个阶级。过去三十年,中国家庭经历了人类历史上空前规模的财富扩张,很大程度上都是房地产升值带来的。相较于不动产而言,工资增加在增量财富中的权重非常小。这也是为什么这一轮房价下跌对中国家庭的冲击这么大。
很多人以为自己不买房,房地产下跌就不会有影响,事实表明这是完全错误的。别人房地产价值缩水,你的收入也会下降,这种下降对消费行为的影响几乎立竿见影。当大部分企业的产品都要降价、甚至根本卖不出去时,每一个市场主体——不管你有没有不动产,都逃不过财富缩水的冲击。更深层的原因我在《大转折》这本书里有详细分析。
简单讲,就是现代财富本质上都是未来的权益(equity),也就是广义的债务。你手上的现金,也就是所谓的信用货币,本质上都是通过抵押未来权益创造出来的债务。当权益下跌,债务端收缩,钱就会变少。为了保持资产负债相等,资产一定要贬值,也就是通缩。中国经济权益项里最大的一项就是房地产。不动产价格下跌,货币一定会减少。如果资产缩水,债务不变,那就一定会资不抵债,就算你没有犯任何错误,也会出现债务违约。
观察者网:当下我们讨论房地产,与城市化狂飙突进年代相比肯定发生了转变,其中最关键或最微妙的转变是什么?如今,放在中国经济这个大盘子里,到底应该怎么理解和定位未来的房地产行业?
赵燕菁:最为关键和微妙的转变,就是大部分城市(除了少数头部城市)的增量需求消失了。在中国经济这个大盘子里,房地产是存量财富最重要的载体。中国的房地产类似俄罗斯的能源。俄罗斯的权益项里,最主要的就是石油、天然气,只要世界油气下跌,俄罗斯经济立刻陷入衰退;反之,油气价格上涨,俄罗斯经济就会满血复活。因此,西方打击俄罗斯的做法,就是要把世界油价打下来,或者封锁俄罗斯油气出口。而如果要打压中国经济,就要先把中国房地产打下来;这是因为中国权益项里占比最大的,就是房地产。
显然,中国的对手很难像压低油气价格那样压低中国房地产,只能利用舆论唱衰房地产,引诱中国主动捅破房地产泡沫。而很多中国民众把房地产和建筑业混为一谈,以为房地产是通过钢材、水泥、就业的形式影响宏观经济;对房地产本质的错误理解,必然导致对房地产的错误定位。
现在,中央已经意识到房地产的金融属性,“房住不炒”的任务不能靠打压商品房房价,而是应该由保障房承担。这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把房地产的定位从资产端的固定资产项,转变到债务端的权益项,乃是此轮房地产调控最主要的政策转变,其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会过分。